为什么我不推荐阳澄湖的大闸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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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魏水华
图 | 视觉中国
众所周知,因为气温异常,今年阳澄湖螃蟹的产量低、品质差,但价格却一点没有松动——虽然老天爷不赏饭吃,但三万多从业人员不能不吃饭。
但即便是气候正常的年景,阳澄湖的大闸蟹就值得买吗?


阳澄湖是四类水,按生态环境部公布的标准,四类水“适用于一般工业用水及人体非直接接触用水”。
也就是说,阳澄湖的水质,连游泳、洗澡都不合格,更别说饮用了。所以,脸皮再厚的商贩,都不会以“水质干净”作为大闸蟹卖点。
一般说来,以“阳澄湖”标榜的大闸蟹,常常会打着两个卖点:品种好、野生。
但这两点其实都是伪命题——大闸蟹有且只有一个品种:中华绒螯蟹;在今天的饲养管理水平下,养殖大闸蟹的品质远远高于野生大闸蟹。

很多人不知道,大闸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淡水生物,而是洄游生物。幼年时,大闸蟹在海水或江河入海口的半咸水中孵化出生,浮游生活。海水中丰富的藻类和微生物,为蟹崽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和相对安全的生长环境。
随着蟹体成长增大,本着趋利避害的本能,大闸蟹会逆游而上,在天敌较少的淡水环境中生活。
阳澄湖,是距离长江入海口最近的淡水湖泊:在野生环境下,阳澄湖是大闸蟹洄游过程中体力损失最小、最有可能养肥养壮的地方。

这是民国才女汤国梨诗句“不是阳澄湖蟹好,人生何必住苏州”的由来。
当然,也只是民国而已。

大闸蟹的变局,始于1983年。
在距离阳澄湖150公里,距离长江入海口200公里外的江苏金坛长荡湖,当地渔民首创以围网养鱼的模式养殖大闸蟹。
在完全野生的环境下,大闸蟹经长江水系逆游而上到达长荡湖,往往已经瘦弱得不堪,且数量也很少。自古以来,此地虽偶尔也能捕到大闸蟹,但品质和产量无法与阳澄湖相提并论。但让人意外的是,渔民们直接从长江口崇明岛上把蟹苗捕捞起来,用汽车载回长荡湖的做法,却养殖出了品质堪比阳澄湖野生的大闸蟹。
究其原因,与长荡湖与阳澄湖同属长江下游水系,水质相近,水中野生的水草、螺蚬和小鱼,都能作为大闸蟹的食物有关。
同时,与人工交通替代了大闸蟹洄游过程,节省了大闸蟹洄游体力,让它长得更肥有关。
但归根结底,与改革开放之后,江浙地区高度活跃的民营经济,人们彻底被激发起的主观动力有关——根据《苏州日报》的报道,80年代,一只阳澄湖大闸蟹,卖到最经得起品质考验的香港市场,能换上一块电子表。在这种天价诱惑面前,阳澄湖周边的人们,自然而然地动起了脑筋。

1989年,淮安洪泽湖开始养殖螃蟹。这是大闸蟹养殖第一次走出长江水系,进入淮河水系。
实际上,1950年代以前,洪泽湖一直是大闸蟹最重要的栖息地之一。但为了治理淮河水患,江苏省于1953年修建了著名的三河闸工程,用以水运和泄洪。这样一来,螃蟹洄游的水道被切断,野生螃蟹从此在洪泽湖绝迹。
为了恢复洪泽大闸蟹种群,1969年开始,淮安水产部门每年从长江口捕捞蟹苗投入洪泽湖。但由于半野生状态,大闸蟹产量一直没有大的提升。80年代末,也许被金坛长荡湖的“先进经验”启发,洪泽湖也开始围栏养殖。由于洪泽水域面积宽阔、体量大,短短4年时间,洪泽蟹总产量暴涨了10倍。到2000年,洪泽蟹总消费量突破两万吨,超过1989年的300倍,成为江苏省最大的大闸蟹单一产地——也是今天阳澄湖“洗澡蟹“的最大来源地。
围网殖对大闸蟹行业的巨大影响,可见一斑。


1993年,辽宁大辽河两岸的营口和盘锦两座城市,率先实现了大闸蟹的围网养殖。著名的辽蟹由此诞生。
1995年前后,湖北的梁子湖、洪湖引入大闸蟹养殖。
2003年,贵州最大淡水湖泊万峰湖引入大闸蟹养殖
2010年,甚至台湾都出现了养殖的大闸蟹。台北大学为此引发激烈舌战,争论应不应该把这种“入侵生物“引入。
这种情况,与大闸蟹易饲养、不挑水质的良好环境适应性有关;与快速发展的基建水平和物流体系有关:便捷的空运,能在一两天内,就把长江入海口的蟹苗,运送到从前无法想象的、最不可能到达的地方,毕竟,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最不缺的就是淡水湖。
但归根到底,大闸蟹产业的快速扩张,源自它巨大的利益。

面对同行们争相发财,阳澄湖的蟹农们坐不住了。
1990年代末,阳澄湖巴城镇政府针对大闸蟹产业,提出了“产品生态化、养殖标准化、销售品牌化、服务全程化、管理规划化”策略——说到底,就是停止捕捞野生大闸蟹,全面以标准化的围网养殖取代。
渔猎时代出类拔萃的阳澄湖,终于泯然众人。

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,农民和商家纷纷跟风在阳澄湖内进行围养,围养面积迅速飙升,把整个阳澄湖左一块右一块围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:阳澄湖的水域面积约18万亩,到2000年左右,官方给出的围网养面积就达到了14.2万亩。换句话说,整个湖区保守估计,有80%的水域都在养蟹。
湖里野生的小鱼小虾,已经远远不够大闸蟹们吃了:加大投喂,是后来一连串连锁反应的肇始。

蟹农们用冰冻的海鱼切碎,拌上玉米粒投喂到大闸蟹围网里,以促蟹肥。大闸蟹一亩地一次就要喂30斤饲料,在养蟹高峰期,每天就要有上百万斤的冰冻海鱼和玉米投进阳澄湖。
过度投喂,会给水体带来氮、磷、氨等方面的负荷。再加上长三角地区经济飞速发展,工业化进程加快,大环境污染是避不开的话题。2000年后,阳澄湖的水质明显恶化,富营养化程度不断加深,部分水域甚至大面积爆发蓝藻。
两相对比之下,同样品种的蟹苗,如果投放到自然环境更简单、水体更干净的湖泊,孰优孰劣,不言自明。

2007年,上海海洋大学开始组织一年一度的“全国河蟹大赛”,展现各地养殖大闸蟹的水平。迄今为止,获得冠军蟹的地区包括安徽安庆、江西吉水、江西进贤、台湾苗栗等地。尴尬的是,就是没有江苏苏州阳澄湖。

为了维持品牌,2002年,苏州市成立了“阳澄湖大闸蟹行业协会”,给每只阳澄湖大闸蟹佩戴“防伪戒指”。但此举并没有拯救阳澄湖大闸蟹下跌的口碑,反倒引起各地劣质螃蟹的仿冒热潮:臭名昭著的洗澡蟹、洗脚蟹,层出不穷。
农耕时代的文化惯性,与工业时代的虚伪,共同缔造了一个名不副实的阳澄湖。


2013年,是中国大闸蟹产业最具标志意义的一年。
这一年,大闸蟹养殖总面积突破90万公顷,产量高达72万吨,产值超过437亿元。
更重要的是,也是在这一年,全国23个省、5个自治区、4个直辖市所有32个行政区,全部出现了大闸蟹养殖基地。
甚至是最遥远的新疆、西藏、青海、云南。

曾经作为江浙地区骄傲的大闸蟹,再也不是金贵的本地特产,而是放之四海而皆有养殖的大众美味。
更重要的是,与工业化程度高、污染相对严重的中国内地比,来自西部边陲的大闸蟹产区,以更纯澈的水质、更漫长的生长周期、更稳定的气候环境、更宽裕的养殖体量,成就了更棒的滋味。
无论是新疆的博斯腾湖、甘肃的临泽、青海的可鲁克湖、西藏的巴松措,都是非常值得一试的大闸蟹产地。
但如果让我只推荐一个地方的大闸蟹,那么云南楚雄蟹,首屈一指。

楚雄空气湿润、气候温和、没有酷暑。夏天,这里是全国知名的云南野生菌之乡,而到了秋天,这里稳定气候下孕育的大闸蟹,有着饱满鲜甜的味道。
更重要的是,对内地吃货来说,品味大闸蟹还涉及运输问题:虽然沿海地区的蟹苗只要几天就能送到边陲,但成年之后的螃蟹,却撑不了几天时间再送回东部沿海地区的餐桌上。除了死蟹风险之外,舟车劳顿的螃蟹被饿瘦了,送达时肉质不够饱满,也是不可忽视的障碍。
这是不推荐内地人购买新疆、青海蟹的原因。

但云南楚雄完全不同,虽然地处西南边陲,但临近昆明,让它有着无与伦比的便捷交通。在空运的加持下,销往全国大部分地区的楚雄蟹都能做到一两天之内送达——与名声在外的云南野生菌类似。

唯一的缺点,是楚雄蟹的成熟时间晚:由于生活在云贵高原海拔2000米左右的冷水湖泊里,大闸蟹的生长周期变慢,投喂时间变长。一般来说,阳澄湖大闸蟹上市半个月之后,楚雄蟹才进入上佳的季节。
很多时候,等待,才能与美好滋味不期而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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